□魏世通

娜娜把辞职信攥得皱巴巴的，在护士长办公室门口站了三分钟，犹豫着还是没有敲门。

走廊那头，32床的呼叫铃又响了。红灯一闪一闪的，像某种命令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先去了病房。

32床的老张头正歪在床上，口水淌了半边脸。娜娜熟练地帮他翻身、擦口水、换尿袋，动作一气呵成。老张头含混地说了一个字，她听清了，是“谢”。她笑了一下，退出病房时，笑容就收了。

这种笑她已经训练了三年。嘴角上扬十五度，眼神温和，语气轻缓——标准的天使微笑。可没人知道她的脚底磨出了多厚的茧，也没人知道她凌晨三点蹲在角落哭过多少回。

辞职的理由她想了很久。妈妈说得对，一个姑娘家，为什么非要干这种伺候人的活？表姐在直播公司做运营，一个月顶她半年。大学同学林琳去了医美机构，每天化着精致的妆，朋友圈晒的都是下午茶。

而她呢？给老张头擦完口水，手还没洗，22床的老太太又按铃说电视机打不开。

娜娜决定，值完今晚最后一个夜班，再把信交上去。

凌晨两点，走廊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。她正在护士站写护理记录，忽然听到一声闷响，紧接着是37床的呼叫铃。她冲过去，37床的李叔倒在地上，脸色发紫，呼吸急促。

娜娜一边按压一边喊医生。值班医生赶来，推肾上腺素，上呼吸机。四十分钟后，李叔的生命体征稳住了。他老伴拉着娜娜的手不放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说出一句：“姑娘，谢谢你！”

娜娜松开手时，发现自己的白大褂上全是血。她去更衣室换衣服，路过走廊，看见老张头的女儿趴在床边睡着了，手还握着父亲的手。

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，老张头刚住进来的时候，他女儿在护士站哭，说：“医生说我爸可能过不了年。”现在老张头不但过了年，还过了春天，马上要过夏天了。

窗外的城市还没有醒，但住院部十五楼的灯一直亮着。娜娜重新坐回电脑前，记录刚才的抢救过程。天亮了，手机震了一下，妈妈发来消息：“辞职信交了吗？交完妈请你吃火锅。”

娜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没有回复。她把那封皱巴巴的辞职信拿出来撕了，扔进垃圾桶。